
潮新闻客户端黄仕忠云谷策略

小时候,姐姐给我说过一个谜语:
青竹杆,
挑铜盆。
开黄花,
结鱼鳞。
谜底是向日葵,是我们村里家家户户都要种的。
炒瓜籽,是逢年过节、人来客往时的最好佐品。装得一碟,放在八仙桌上,虽不如糖果有体面,却不似薯干失面子,贵客常客,老少皆宜。
父亲曾给我讲过一个故事:
从前,有对父子上山斫柴,儿子问:“阿爹,皇帝斫柴,定是用的金勾刀吧?”他爹说:“你个寿头(傻瓜),皇帝哪用斫柴?他么,向阳地方,日头孔晡晡,葵花籽剥剥。”
冬日煦阳,“瓜子剥剥”:一杯清茶,一碟瓜子,取一粒往嘴里一扔,牙嗑舌转,取肉入喉,再“呸”一声,壳从舌尖吐出。在农家心中,此乃难得的惬意时光。父亲对我说,旧时只有财主家小姐,才能日日嗑瓜子。有一位小姐,瓜子嗑多了,得了弱症,气息奄奄,百般医治无效。有草头郎中给开出药方,是每日吸螺蛳一碗。吸螺蛳最讲究那发力之一嘬,不仅吸得螺肉出来,也吸得精气入来。不两年就神回气完。
村人通常把向日葵种在自留地的边角上。它最喜欢阳光,极为强悍,青青的杆子,可长到一丈多高,手臂般粗,皮上带着些凸刺,顶上结出一个大盘子,有铜面盆般大小。盘子周边像绣了一圈黄色花瓣,籽儿深藏,籽顶上长着黑色的蕊,惹得许多蜜蜂在此驻守,不停地采摘花粉,直到把每条腿都变成肥硕的金黄色。
这盘子正面,会随太阳而转动,始终面向太阳,所以叫作“向日葵”。等花瓣萎缩成枯叶,黄花转为黑朵,便到了收获季节。
砍下盘子,捋去黑朵,露出真容,盘子里像是插着一条条小沙丁鱼,大头在上,小头在下,密密麻麻,纹理纵横,宛如鱼鳞模样。我惊叹大自然的神奇,居然能造出这般图案。把籽儿挖下,肥壮的籽儿几乎有一寸来长。磕来时响而脆,肉厚而肥,乡人谓是“肉骨植植”,咀嚼有劲。
那杆子则别有妙用。放在水中沤一段时间,表皮朽蚀,留下白色的骨杆,取出晒干,很易燃而极明亮,是做火把的好材料。旧时农家没有手电,就用长枝的葵花杆点燃了赶夜路,不仅可供照明,也能避开野兽蛇虫,在面对无边黑暗时,还可用来壮胆子。
孩提时,我也曾跟着大人,举着葵杆做的火把,去照黄鳝,照田鸡。所携两梱葵杆燃尽,才告结束。摸黑在溪边洗脚,坐在石头上待水干穿鞋,耳边溪水淙淙,鼻端草味泥香,眼前萤火舞动,远眺银河浩渺,微风轻拂面庞。此种情景,后来读古书,见有称“羲皇上人之境”者,我以为约略似之。

向日葵与蜜蜂云谷策略。视觉中国。
[回音壁]
黄仕忠:我之前的文章已经结集为《钱家山下》一书,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即出。但此书的篇幅有些大,一本可能装不下。末尾四章,乃是短篇组稿。所以想分出单行,一则改写成一个短篇,每篇写成九百字左右,缀以回音,可能也甚有趣。这是新改订的一篇。
吴存存(杭大同学|香港大学):每个细节都趣味盎然!人间自有至乐处,此情不关风与月。
廖可斌(湖南大学):执葵花杆火把夜行,真像远古人类生活情景!
胡鸿保(中国人民大学):想起了当年郭兰英唱的《社员都是向阳花》。
刘勇强(北京大学):在我们的年代,向日葵是政治花。小学美术课画得最多的花,就是围绕着红太阳或天安门的半圈向日葵。
云亮(中大同门|智纲智库):我长大的地方没有向日葵,但我特别熟悉它。因为那时最时尚的颂歌里,唱着“葵花朵朵向太阳”。美术课,总画这场景:先画圈圈,圈外是三角形波浪裙边。圈里若用浪漫画法,是一张笑脸;若写实,则画许多方格,每格点上瓜子,再塗满黄色。麻烦的是要重复画许多,一并仰望着蓝天白云上的一轮红日。——你家好玩好吃的向日葵,在我小时候,好烦人!
李越深(杭大同学):我下乡在内蒙,农场也出产葵花籽。那时以粮为纲,只在地头边角种一些,到了灌浆后期,葵花籽又嫩又甜。那时正值小麦收割,出工干活,路过葵花地,就顺手用镰刀砍几个,挖葵花籽吃。
现在当地人不种粮了,大面积种葵花。2009年夏天,我们曾组织回连队,看到整片整片的葵花,好壮观啊!——可是很奇怪,那里的葵花不跟着太阳转。
吴朝骞(杭大同学):仕忠兄写了很多钱家山下的故事,记忆细腻,描写生动,颇有情趣。这回写了家家户户都要种的《向日葵》,我看了很惭愧,可知城市长大的和农村长大的,在生活常识方面有着巨大的差距。说真的,小时候唱着“朵朵葵花向太阳”,根本不知道葵花和向日葵为何物,偶尔能吃葵花籽那是非常奢侈的事。印象中温州话里没有叫葵花籽的,而是叫一个很佛系很好听的名字——“太阳佛花瓜子”,下面县里怎么称呼我不是很清楚。应该还是源于向日葵一词温州话的翻译。1969年我二哥随温州知青到黑龙江支边,过年时会托运很多黑龙江的葵花籽过来,一下子实现葵花籽自由,也使隔壁邻居小伙伴羡慕得什么似的,也练就一嘴吃瓜子的本事。即使这样,第一次看到活的向日葵,也只是近10多年的事,得知七都岛种有一片向日葵,专门开车去观赏拍照,还了少年时代的愿。

向日葵田鸟瞰。视觉中国。
黄灵庚(浙江师范大学):这东西农村里不易种,没有长熟,就给捣蛋的小孩掏空了,比麻雀还厉害!所以,我父亲反对种植。
纪德君(广州大学):葵花结子时,孩子们偷偷扳弯邻家的葵花竿,褪去花盘上的花衣,捏起两个手指摘瓜子。若是还不够过瘾,就干脆扭断脖竿,捧着花盘,到背人避风之处,快意遂心地嗑,连嫩瓜子的汁液都嚼着咽下去。于是,那一棵棵葵花慢慢都变成“光杆司令”了。
黄仕忠:原来灵庚老师家的葵花,都是被你们这帮毛孩子嚯嚯了。
何桥(浙江工业大学):向日葵浑身是宝,但只对懂的会用的人如此,把晒干的葵杆子都用于夜间照明捉泥鳅、田鸡,真是绝了,想想都有田头气息,只可惜我当年没这个智慧。
吴振武(吉林大学):向日葵杆还有如此妙用,第一次知道。想来用做引火之物,定佳。上海人从前生煤球炉子,《申报》纸引火,先点燃柴木片,最后引燃煤球或煤饼,一清早满弄堂烟火气。要是有你们这葵竿,想是容易多了。
赵国瑛(中学校友):三四年级时,曾用向日葵杆做给缨枪杆,学校组织去野行。
黄仕忠:我也做过。还用六谷杆插树枝,做成步枪、机关枪,趴在二楼窗口,想像是在雕堡里狙击。男孩子最喜欢的游戏。
刘晓军(华东师范大学):我家也种过,不多,种在菜地边缘,周围一圈,当做篱笆。或是品种不好,疏于打药施肥,总之没有很多收成。过年时父亲都要买葵花籽,十斤或者二十斤,批量购买。再自己炒制,用河里捞上来的粗砂炒。
李舜华(广州大学):我家住县委时,曾围起一处院子,极小,沿院墙有一排向日葵,我祖母种的,为收葵花籽,留着过年用。
母亲说,祖母好种菜,我好种花,祖孙俩一直在抢地盘。其实,我是乱种,遇着什么就是什么,只要有绿色就好。祖母不喜欢我种的美人蕉,说是引蛇,说桑树太高,坠虫,却甚是喜欢我种的栀子,每当花开时,她都会剪了斜簪在发髻上。
矮墙上,总是年年爬满了木耳菜,不需自己种,都是风吹来的籽,木耳结籽,成熟后也是黑紫黑紫的,像浆果,一挤便是紫红色的汁。
对的,还有凤仙花,可以染指甲。我最喜欢那个对镜簪花、对了院中百花教我绣花、教我染指甲的祖母。我有时也抹指甲上,淡红,不过自然是不持久的。
殷娇(中国艺术研究院):短篇+回音的方式活泼有趣,与生动的风物题材相得益彰。
“日头孔晡晡,葵花籽剥剥”的答案,充满画面感;更妙的是,这个父子问答的故事,是作者的父亲讲给儿子的。因此双重父子故事又隐隐带有朴素的生活哲学:最奢侈的未必是金银,而是在温暖的阳光下,享受亲人聚在一起的闲适与满足。不过最令人神往的是结尾处的夜晚图景,作者所述的“羲皇上人之境”,一个夜晚,有火把与星空,便似有一种接近上古先民的、纯粹的状态。
曾庆兰(博士生):妈妈曾说她小时候曾跟着舅舅去照黄鳝,照田鸡,我忘记他们当时是用火把还是手电筒了。没想到向日葵杆杆居然有此等妙用,聪明的农家人真是物尽其用呢。
王皓玉(本科生):我读小学时买过好些种子,只有一棵矮向日葵种成功了。在它开出黄色花朵的那一天,我激动坏了,感觉像做成一件了不得的事。真是一种很有力量感的花卉,阳台上小小一棵,洋溢着蓬勃的生命力,也有一种倔强坚定的美。
黄绍辉(堂侄):种向日葵,江浙一带跟东北、内蒙那边的沃野千里,金风巨浪,不是一个级别。我们只在边边角角零星种植,作为一种消闲食品,承载农耕时代的一点温馨记忆。对于农家孩子,极致的描述,也就是“蜜蜂直到把每条腿都变成肥硕的金黄色”。
现在江浙种向日葵,主要是“美丽乡村”建设需要,为旅游服务。农民吃饱了,也提高了审美情趣。让人想到的是《金粉世家》里的唯美场景:陈坤与董洁,在向日葵花丛中骑着自行车,最后躺在空旷疏朗的花丛中,一个巨大的金色花瓣堆成的心形花团上,沙宝亮的歌声,戛然而止于“当花瓣离开花朵,暗香残留”……
林依(华南师范大学):儿时,我外公家的村子里,也有人零星种一些,和甘蔗种在一起,我只将它和甘蔗一样归成可食用的植物。直至一次坐火车路过一大片向日葵田,方觉向阳花的美,但也只成片远观才好看。今读先生文章,方觉自己缺少一双发现事物趣处的慧眼。
宋睿(中大毕业生):小时候,家里的自留地边角总种着几株向日葵,金黄花盘结满饱满籽儿,看着就喜庆。爷爷奶奶沿用着老辈的土法,把晒干的葵花籽倒进大铁锅,拌着细沙慢慢翻炒,火光映着他们的身影,炒勺翻动间,焦香混着阳光与泥土的气息渐渐漫满小院。待瓜子炒得金黄开裂,趁热嗑一颗,壳脆易剥,仁儿饱满酥脆,甜香在舌尖散开,带着烟火气儿,质朴甘甜。

宋睿/摄
李潇雨(香港中文大学-深圳)):小时候对向日葵有种绮丽的幻想,跟着太阳转头,感觉应是“宝莲灯”一般的异物,以至于不能接受瓜子这种日常食物居然是它结的种子。
嗑瓜子得病,我儿时听到的药方是这样的:有位游医,看过后嘿嘿一笑,嘱咐将小姐嗑下的瓜子壳加水煎服,一段时日后竟然痊愈了。原理是让带走的津液回归脏脾。也不知道是农人自己编的,还是乡绅编来嘲笑农人的。
戚世隽(中山大学):吸螺丝的方子颇合理,嗑瓜子是往外吐,螺丝是往里吸云谷策略,一吐一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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